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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式人工智能赋能大学生科研写作的异化风险及消解

2026-08-27 12:35:16        


  一、技术变革中的科研写作危机

  在我国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国家产业政策的重点支持下,生成式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Generated Content以下简称AIGC)技术迭代速度加快,在教育领域展现出巨大潜力,为学生科研创新力培养带来新的机遇和挑战。调研发现,近九成研究生使用过AIGC辅助科研。写作应是科研活动中最密集地凝结着学生独立思考、逻辑推演与价值判断的环节。在过度使用AIGC情况下,学生写的内容、结构乃至核心论点,已经不再是自主劳动的产物。此类问题不仅导致学生自身写作能力下降,更引发学生作为研究主体性迷失的危机,为青年一代的思想塑造与学术发展之路埋下隐患。

  现有研究多停留在现象描述与规则治理层面,缺乏对新技术介入如何动摇写作根本宗旨即表达自身观点和培养独立思想与深度批判能力,这构成了本研究思路。马克思异化劳动理论的核心在于揭示“劳动”这一人的本质活动如何与人对立,成为支配人的异己力量。我们将写作视为一种创造性的精神劳动,当写作者不当使用AIGC时,便产生了异化劳动:劳动者与劳动产品相异化、劳动者与劳动过程相异化、人与人的类本质相异化、人与人相异化,这复现了马克思所揭示的“劳动与人相异化”。因此,从教育的内在要求出发,应厘清AIGC导致学生异化劳动的过程及成因,并将消解策略融入教育的各环节中。

  二、AIGC赋能科研写作的四重异化

  写作作为典型的创造性心智劳动,本应是学生践行这一类特性的关键实践即通过自主选题、独立思考和原创表达将自身的知识储备与思考对象化,确证自身的学术主体性与思想价值。然而AIGC的过度介入,却使这一过程陷入了马克思所批判的异化困境:“异化劳动把这种关系颠倒过来,以致人正因为是有意识的存在物,才把自己的生命活动,自己的本质变成仅仅维持自己生存的手段”。本文所指的异化并非否定AIGC的工具性价值,而是特指在论文写作中,当学生对AIGC形成过度依赖、知识生产关系改变,学生放弃批判性思考或不当使用技术时,技术逻辑反客为主,劳动过程被控制,取代了人的思想主导权、侵蚀学术主体性,最终导致劳动与人相对立的关系性扭曲,这种扭曲恰是劳动产品、劳动过程、人的类本质与学术共同体四重异化的集中体现。

  (一)劳动产品的异化:从智慧结晶到算法造物

  科研论文作为学生智力劳作的对象化产物,应该是所学所思所见所悟的证明。然而,当AIGC深度介入后,论文便可能沦为外在于学生的算法造物。从动力看,学生不再承担新思想的创造职能,其写作脱离生活实际与真实关切,丧失从具体经验与兴趣中发现问题、构建论证的能动性;在过程中,学生往往仅需输入指令、调取既有知识,却跳过了自主整合、批判反思与意义建构的关键学习过程;从结果看,长期缺乏这般持续推敲与精神投入,学生的学术身份认同会减弱甚至虚无;在影响上,AIGC查重率使学术评价偏离其初衷。当一个学生的主要精力从研究内容转向研究如何降低AIGC率时,学术的初衷就被扭曲了,这等于是在鼓励学生去学习如何“骗”过机器,而不是如何做研究。

  马克思点明:“工人在劳动中耗费的力量越多,他亲手创造出来反对自身的、异己的对象世界的力量就越强大,他自身、他的内部世界就越贫乏,归他所有的东西就越少。”同样地,科研结果的异化不仅使成果本身因丧失原创性根基而难以贡献学术价值,同时作品失去个人印记,更意味着学生无法通过最终成果来反观和确认自身的学术成长。通过劳动,人们可以挑战自我、学习新技能、积累经验,获得成就感和自豪感,实现个人潜能的发挥。即使AIGC能独立完成写作,人类在劳动过程中的思考、探索和成长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二)劳动过程的异化:从自由创造到固化思维

  写作本是一场充满发现与创造乐趣的自由自觉活动,但AIGC将这一过程异化为枯燥的提示词与文本组装,思考被外包,论证被简化。其结果便是写作的内在乐趣与核心的思维训练价值不存在,这种异化使得写作从一种建构意义的探索,降格为对机器思考的反馈,学生深度分析、逻辑推演与语言锤炼的关键能力在便捷中退化,这与学校培养学生的目标偏离。从智力水平看,人工智能已经比99%的人类智力都要高。学生在思考中发现,语言表达和反应速度不及AIGC流畅。此时,思考本身成为自我否定的过程。相比之下,他们更喜欢将注意力转向短视频、碎片化新闻、速成知识,在这些无需深度投入的活动里获得暂时的舒适。休息反而成为唯一让他们感到自在的状态,这正是劳动过程的异化:人本应自由自觉的思维活动,因其外部优势而沦为痛苦之源,人转而从逃避本质中寻求慰藉。

  (三)类本质的异化:从人文思考者到技术依存者

  动物只是按照它所属的那个种的尺度和需要来构造,而人懂得按照任何一个种的尺度来进行生产,并且懂得处处都把内在的尺度运用于对象;因此,人也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学生本应是通过写作进行价值追问与意义创造的思考者,过度依赖AIGC却使其类本质发生异化,创造性潜能被技术工具抑制,人就逐渐沦为片面追求完成效率的工具人。这种异化削弱了学生作为思想主体的独立性与批判性,其核心关切从“何为真知”滑向“如何高效快速生成”,写作目的也被扭曲,人文精神所依赖的深层反思能力下降。叠加就业压力,信息过载的快节奏环境下,学术氛围日渐功利,追求“速成”与“变现”的倾向更加挤压着人文反思所必需的精神沉淀与时间投入。这种整体环境进一步固化了学生对AIGC的依赖,学生成为技术的依存者,他们的思考节奏、表达方式乃至问题意识,皆被技术逻辑所制约。

  (四)学术共同体的异化:从思想对话到机器创作

  学术写作本质上是一种在共同体中与他人交流、碰撞的社会性活动,是思想的对话。学生沉溺于人机对话中时,人际关系异化具体表现为三方面:其一,师生信任趋于瓦解。当学生提交的文本可能由AI生成或深度润饰,其表达的观点与逻辑便与其真实理解水平严重脱节。教师难以辨别哪些是学生真实习得、哪些是技术代劳,个性化指导失去依据,老师和学生也不再互相信任和依靠。其二,同伴联系趋于疏离。学术写作本依赖同伴间的讨论、辩难与协作以激发思考,但当每位学生皆可转向AI获取即时、长篇的文本时,人际协作的必要性便大幅降低。其三,学术视野的全面闭合。当学生既疏离师生对话,又脱离同伴协作,便更难以主动关注和深入理解学术领域的重要学者与前沿观点。学术研究本应在与经典的对话和对前沿的追踪中确立自身坐标,而过度依赖AIGC生成的概括与转述,使学生丧失了一手文献的研读耐心与对学术对话的直接参与。由此,学术共同体不再是主体间的思想盛宴,而沦为每个人与屏幕的孤独游戏。这是人工智能对教育最隐蔽的伤害:它用伪主体间性替代了真正的主体间性,让人在“对话”的幻觉中,失去了对话的能力。

  三、异化的主要成因:技术、社会与教育

  论文写作中的异化现象是由多种现实因素共同推动的结果。智能工具的普及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也容易导致对深度思考过程的替代;社会竞争中的效率压力,驱使学术写作趋向功利化和速成化;而教育评价体系未能及时调整应对,则在客观上默许了这种趋势。技术、社会与教育这三个层面的因素相互交织,共同导致了写作过程中思想性与主体性的流失。

  技术的便捷性导致思维短路。AIGC的核心问题在于其过高的易用性和输出流畅度。它为学生提供了一条绕过艰苦思考过程的捷径。当学生需要发现生活的现实问题时,AIGC能够快速整合海量信息、呈现多元视角、理论等。当学生面对复杂的理论梳理和观点论证时,AIGC能够瞬间生成结构完整、语句通顺的文本。这种“即时满足”的强大诱惑,使得学生倾向于用生成后微调代替自主的构思和撰写过程。它并未辅助思考,反而替代了破题、梳理、挣扎等关键思考环节,让思维因缺乏锻炼而退化,最终造成深度路径依赖。

  当前社会与学术环境的高度竞争,使学生普遍面临追求效率的现实压力。无论是应对繁重课业、争取发表机会,还是为求职增添筹码,在有限时间内快速产出一篇甚至多篇符合要求的论文,已成为一种普遍的生存策略。在此背景下,AIGC凭借其高速、低成本的文本生成能力,实质上扮演了学术外包工具的角色,主要用以满足形式化的写作要求。与此同时,部分培养方案中存在的功利化倾向,也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最终,论文写作的目标逐渐从探究真知、完成一份格式规范的文本产品,工具理性在实践中压倒了对价值理性的追求。

  教育的评价默许形式合规。现有的教育评价体系成为异化的“帮凶”。由于教学过程中的种种原因包括人数过多,精力有限等,许多课程对论文的评价仍侧重于文献堆砌是否全面、格式是否规范、语言是否流畅等表面指标,而对思想的原创性、论证的严密性和知识建构过程的考核则模糊且乏力。这种导向实际上传递了一个信号:只要最终产品看起来像一篇合格论文即可。因此,学生使用AIGC高效达成这些表层标准,便成为一种理性的选择。教育体系未能建立有效识别与价值引导的新机制,使得异化现象不断扩张。

  技术、社会与教育三个层面的因素并非孤立存在,技术发展为工具依赖提供了客观条件,社会竞争压力则构成了使用该工具的现实驱动力,而教育评价体系的滞后则在制度层面默许了这一趋势的蔓延。三者共同作用,最终导致了科研写作过程中思想性与主体性的系统性流失,产生AIGC对科研写作的异化风险。

  四、应对策略:以科研教育变革化解写作异化风险

  要有效消解生成式人工智能诱发的科研写作异化风险,核心抓手是系统性革新科研育人模式,重塑学生在学术写作中的主体地位,引导学生重新成为写作过程的主人,而非技术的附庸。科研写作领域的异化矛盾无法依靠技术管控等外部手段彻底根除,必须回归教育自身的发展逻辑寻求应对之策。技术治理只能约束使用边界,无法唤醒学生的批判自觉;社会压力的缓解需要长期推进与系统治理,难以在个体层面快速生效。唯有教育,能够从内部重塑学生的认知结构、价值取向与行为习惯,使其在面对AIGC时牢固树立“人利用工具”的人机协同观念,从思想根源抵御技术异化侵蚀。

  (一)评价改革:从结果认证到过程育人

  教育评价应重视过程而非仅看结果。这意味着,评价学生论文时,不仅要看最终的文本是否规范,更要关注其思考的轨迹和原创的贡献。可以要求学生提交包括选题思路、修改草稿和最终反思在内的完整过程材料,并清晰说明AIGC在哪些环节、以何种方式提供了辅助,以及自己进行了怎样的独立思考和批判性整合。这种方式,相当于从评价机制上杜绝不加思考地使用工具,引导学生将注意力从“快速成文“转向“真实思考”,从心理层面上守护写作的原创价值与学生的学术身份认同。

  (二)教学重构:从知识传授到思维训练

  课堂教学的重点应转向培养那些AI无法替代的深层思考能力。这意味着教师需要设计基于原始材料分析、经典文本精读或实地问题调研的作业,使学生必须经历自主的资料梳理、观点形成与论证构建这一完整的思考过程。在此过程中,应引导学生将AI定位为一种辅助思考的工具,鼓励他们主动审视AI生成内容的合理性与局限,辨别其可能存在的偏见或逻辑缺陷,并学习借助AI拓展认知视角、激发进一步讨论,而非被动接受其输出结果。这是通过教学干预,强化学生在人机协同中的主导地位,防止其思维在技术便利中趋于表面化与被动化。

  (三)生态重建:从人机闭环到学术对话

  各高校必须着力重建真实、互信的学术交流生态。写作本质上是思想的对话,不能沉溺于人机闭环。学校和教师应积极创造更多小范围、深度的交流场景,如读书会、研讨会、导师指导等,鼓励学生就自己的研究进行展示、辩论和相互评议。在这种高频、高质量的反馈中,学生不仅能获得更精准的成长指导,也能切身感受到学术共同体的归属感和责任感。这不仅能有效弥补人机交互的情感缺失,修复师生、同伴间的信任与联系,更能让学生在对话与碰撞中,真正找到自己的学术声音。

  (四)价值归宿:从工具效率到人的全面发展

  最终,将消解异化的目标提升到“培养时代新人”的高度。在AI时代,时代新人的核心素养必须包括:批判性思维、创造性问题提出能力、技术伦理意识、人际协作精神。这些恰恰是四重异化所侵蚀的对象。因此,消解异化的最终目标不是排斥技术,而是通过制度与价值引导,使AIGC成为培养学生上述能力的工具,而非消解学生主体性的帮凶。一方面教师以身作则,规范自身 AI 使用方式,为学生树立理性用工具的榜样;另一方面多引导学生研读经典范文,自主拆解行文逻辑、打磨文字表达。学生在这种人机协同模式下持续动笔实操,既能发挥工具辅助作用,又能保留完整的写作训练过程,避免算法替代人的创造性思考与文字实践,稳固学生在学术写作中的主体地位。

  数字化时代的人工智能可以提升学生的写作效率,但也容易产生“工具依赖”的负面影响,持续侵蚀人的主体性、创造性与独立批判精神。这是技术问题,也是关乎“人是什么”“教育为了什么”“社会将走向哪里”的根本性问题。培养能够驾驭AI而非被AI驾驭的时代新人,是教育在人工智能时代不可推卸的历史使命。通过教育系统地引导学生驾驭技术、回归思考、融入社群,让AIGC真正服务于人的全面发展,而非反向支配人,我们才能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守护人的类本质,夯实国家长远发展的创新根基。

  (作者:冯方卓,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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