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6 17:02:34 西盟科技资讯
2026年11月14日,海智智造第十一届全球采购千人会暨海外买家中国供应商寻源之旅在上海成功举办,创始人兼董事长佘莹以“上手”为主题作开场演讲,分为“看清变化”“重估自己”“做出选择”“建设未来”四个部分,以下节选第一部分的重点内容。

海智智造创始人兼董事长佘莹在千人会现场作主题演讲
各位朋友,欢迎来到海智第十一届千人会,我是佘莹。
今年,我把大会的主题定成了两个字:上手。
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在讨论今年千人会主题的时候,团队讲了很多这一年的工作感受。有的谈人工智能,有的谈国际形势,有的谈订单变化,也有的谈遇到的困难。
这些分析,我都能听懂;这些变化,我也知道不能忽视。
但听完以后,我有一个很强烈的感受:从“我知道了”,到“我开始做”,再到“我能做成”,中间还隔着一大段路。
知道人工智能重要,和让它真正帮助自己的工作,不是一回事;看见一个新市场,和找到自己能够参与的生意,也不是一回事。
我们可能已经把变化分析得很清楚,可回到自己的企业,下一步究竟动哪里,仍然不容易。

有的人在等形势明朗,有的人在等别人先试,有的人想把手里的事忙完,再认真研究一下。
等待不是没有理由。
设备要钱,试错要钱,系统要钱,工人工资不能等。对一家工厂来说,一个决定的背后,可能就是老板和一家人的积蓄。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告诉大家:“别想那么多,干就完了。”
恰恰相反,正因为每一步都有代价,我们才需要一起想清楚:哪些事情值得做,怎样做,才能让努力不只是消耗。

这也是这几年千人会,我一直想和大家分享的。
前年,我讲《当打之年》。那时候,我想回答的是:世界变化这么大,外部环境这么难,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这些工厂,还值不值得继续努力?
我的答案是:值得。
因为我们的手艺、我们的速度、我们的供应链,还有真实的价值。努力不是没有去处。
去年,我讲《看见盲区》。我想回答的是:既然可能性还在,为什么我们看不见?
因为我们太习惯用过去的客户、过去的产品、过去的行业,定义自己还能干什么。有时候,不是能力不存在,而是我们不知道,它还能用在哪里。
今年,我想沿着这条路,再往前走一步。

先跟大家分享两次相隔三年的出国参展经历。
它们让我很具体地感到:客户交给我们的题,正在变化。
2023年6月,海智带着八家工厂,从上海出发,飞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到美国纽约,参加东海岸的设计制造展。
那时候,我们想得很直接:出去拓市场,帮助中国工厂认识买家,把订单带回来。
现场,海外采购商带着图纸、规格和采购计划来问:你们能不能加工?多长时间交货?多少钱?
当时,我们要回答的,大多还是一道已经定义好的题。
三年后,今年9月,海智带着工厂去土耳其参加人工智能展,谈话中出现了另一类问题。
做医疗人工智能的客户,已经有软件,想解决的是:怎样让它运行在自己的硬件产品上?
做渠道的客商,问完价格和代理,还希望改变外形、使用自己的品牌,做一版适合当地市场的产品。
还有一位年轻工程师,自己能做出第一台原型,可进入多工艺制造、小批量反复试制的时候,却找不到愿意陪他做十件、二十件的供应商。
这些人,并不是从零开始。
有人已经有技术,有人已经有用户,有人已经有渠道,还有人已经把第一台原型做出来了。
可要继续往前,技术要接上硬件,设计要接上工艺,原型要接上小批量制造。最后,还要接成一件能用的产品、一门能够持续的生意。
这不是说三年前没有研发需求,也不是说今天所有采购都变成了这样。而是,我们不能只等客户把题目出好,再来证明自己会做。还有一部分机会,发生在和客户一起把题目写清楚的过程中。
以前,我们常常接到一道写好的题;现在,还需要先和客户一起,把题目写清楚。
所以,“上手”也不只是快一点打开某个工具。它意味着走进真实任务,看别人究竟缺什么,我们又能接住什么。
但接下来,问题来了。
看见的市场更多了,接触的需求更多了,用上人工智能以后,我们可能也更强了——我们就一定更知道,明天该怎么走了吗?
未必。
能做的事情变多了,时间、资金、团队,以及承受失败的能力,并不会跟着变得无限。
也正因为这样,今年,我不想只是再给大家一份更长的机会清单。
我更想和大家一起看清楚:不是所有新机会都适合我们,不是每一种风险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影响我们;不是过去所有优势都会消失,也不是过去所有投入都值得继续。
我们需要回答的,不只是“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有“这些变化,怎样与我发生关系”。
这就回到了今年我最想和大家讨论的一个问题:
如果明天的世界、客户、需求和竞争方式都变了,我们今天如何立足昨天,来建设明天的自己?
接下来,我想分享第一步——看清变化。

将近三千年前,在今天叙利亚那一片,有一个将军,叫乃缦。他是国王最倚重的人,打过很多胜仗。车队、马匹、金银,什么都不缺。只有一件:他长了麻风。
消息是从最不可能的地方来的。有一年,亚兰人出去劫掠,从以色列带回来一个小女孩,放到将军家里做婢女。她没有名字,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在将军面前说话。她只对主母说了一句:巴不得主人去一趟撒玛利亚,那里的先知能治好他。
就这一句话。
将军真的去了。他带上银子、金子、十套衣裳,带着车马,走了好些天,一直走到先知的家门口,停下来。
门口没有人迎他。先知没有出来,只打发一个仆人说:你去约旦河里洗七次,肉就复原了。
将军掉转马头就走。
他后来自己说了为什么:我以为他一定会出来见我,站着求告,在患处上面摇手。他等的是一个配得上他这一路赶来的答案。
是他的仆人把他拦住的。仆人说:我父啊,先知如果叫你做一件大事,你岂不做吗?何况只是叫你去洗一洗。
他下去了。七次。
我想说的不是他后来洁净了。我想说的是他在门口的那一下。他差一点就走了,因为那件事太不像了。不像一个机会,不像一个办法,不像他一路赶来时心里想的那件事。
接下来,先别急着决定要变成什么。我们先看看:
世界的变化,究竟通过哪一条路,走到了我们的门口。
还有更要紧的一层:它到的时候,样子往往很平常。
平常到我们没有察觉,甚至平常到我们看不上。

看清变化:世界正在重新分配需求、供给与成本效率
需求在重新分布:谁正在为什么花钱?
谈到世界的变化,大家最关心的,其实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订单在哪里?
人工智能很热,机器人很热,新兴市场也很热。可是,一家工厂的老板听完,回到车间,还是要问:这些热,跟我的设备、我的工人、我下个月的订单,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往前看一步。
先不要问哪个行业热,先问:谁正在花钱?他为什么要花这笔钱?如果不花,会发生什么?
因为,一个行业受到关注,和一个客户准备采购,中间还隔着很远。真正能变成订单的,不是一个宏大的名词,而是一个有支付能力的买方、一项准备投入的预算,以及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今年十月,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3.1%。但它同时提醒,全球经济的韧性越来越不均衡。人工智能投资在支撑一部分增长,而处在相关技术价值链之外、又依赖能源进口的经济体,面临的处境更加困难。
这意味着什么?
世界不是一起冷,也不是一起热。
不能用一句“全球需求不好”,解释所有客户;也不能用一句“新兴市场有机会”,代替对一个市场的理解。

去年我们聊世界市场,常常从出口额、增长率、哪个产业最热谈起。可在海智后台,我们看到的世界还有另一种样子:一位来自陌生国家的采购商注册了,一封询盘发出来了,一张图纸改了五六次,有的项目开始批量采购,有的项目停在了第一次报价。
今年,我们重新打开了一组历史海外买家数据,按来源国、注册时间、询盘和授盘交叉着看。
有一组数字很有意思:早些年,平台新增海外买家中,前十个来源国占了将近九成;今年,前十国的占比已经降到四成出头。
以前,地图上的小红旗主要插在那些熟悉的市场;现在,越来越多的小红旗,落到了过去很少注意的地方。
我们真正需要看清楚的是:哪些钱可以晚一点花,哪些钱正在被提前花;哪些钱是为了争取新的增长,哪些钱是为了守住已经拥有的东西。
我想从五笔钱,和大家分享我的观察。
第一笔钱,是人工智能的钱。
但如果一讲人工智能,我们脑子里只有芯片、模型、数据中心,就容易把这件事看窄了。
我更愿意把它分成三层需求:把人工智能建起来,把人工智能用起来,再把人工智能接进实体产品。
这三层,花钱的人不完全一样,采购的东西也不一样。
先看第一层,把人工智能建起来。
世界贸易组织今年十月发布的报告显示,2026年上半年,半导体、服务器等支撑人工智能发展的相关商品,贸易金额同比增长67%,贡献了全球货物贸易金额增量的47%。
注意,不是全部贸易的47%,而是新增部分的47%。也就是说,全球货物贸易新增的金额里,接近一半,来自这一类商品。谁在花这笔钱?
云服务企业、数据中心运营商,以及它们上游的设备和基础设施供应商。
为什么花?
因为下一轮服务能力,要有这一轮的基础设施来支撑。计算需要芯片,芯片需要装进服务器,服务器要连接、供电、散热,还要放进能够长期稳定运行的机房。
这个需求,已经在中国的出口里留下了很具体的痕迹。
海关总署公布,今年前三季度,我国电脑零附件出口增长2.1倍,服务器等数据处理设备出口增长7.2%;电线电缆、变压器出口分别增长28.1%和22.5%。
这些电力设备当然不全用于人工智能。但海关在介绍相关出口时明确指出,全球算力建设提速,正在同时带动算力设备、中间产品和电力设备的需求。
模型在屏幕上更新,制造需求却要在物理世界里,一件一件兑现。
这里面不只有最先进的芯片,也有机柜、结构件、连接件、散热部件,以及制造、安装、检测和维护它们所需要的东西。
这些采购当然有门槛。越具体的任务,越要看材料、精度、认证和交付条件。
但我们要看懂它的传导过程:一个新产业的投入,不会只停在这个产业的名字里。它会沿着必须解决的问题,一层一层,传到许多我们熟悉的工艺上。

再看第二层,把人工智能用起来。
这时,付款的人就不只是科技公司了,而是各行各业的企业。
微软在今年七月的业绩会上披露,其办公人工智能助手的付费席位已经超过三千万个,比半年前多了一倍。这个数字是真的,但它只说明一件事:有人坐到了桌前。
企业为人工智能付的钱,其实早就散在很多地方。
买账号,是让员工先用起来;买调用,是按用了多少次算钱;买定制,是把自己的数据、图纸和流程接进去,这一笔最贵,也最慢;买落地,是请人来做实施、培训和往后的维护。
这四笔钱,没有一笔是买一个盒子回家。
所以真正值得问的,不是哪一家软件卖得好,而是这些钱,究竟买走了哪一段活。
这四笔钱里,离我们最近的是后两笔。我们自己也在做这件事。
海智做了一个智能体工作台。它不是把一个通用模型接进来就能用,而是把岗位上真实发生的事放进去:一张图纸怎么审,一次询盘怎么回,一份报价为什么这么报,上一回客户在哪里卡住。
它刚上来的时候并不聪明。你得把它当人带:告诉它为什么这样判断,把它做错的地方当场改过来,把实物、把旧案例、把客户的原话给它看。
但它和过去的软件有一处不同——它记得住。同一类图纸做得越多,同一类问题答得越准。用久了,它更像是这个岗位上干过几年的人,而不像一套工具。
所以我们说,得把它当人。当人,才舍得花时间教它;也只有当人,才会在它说错的时候纠正它,而不是关掉重来。
它越用越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家公司新的家底。
这些事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原来就存在,一直在做,只是做得慢、做得贵,或者只有少数几个人做得来。
所以,人工智能的下一批需求,不会都来自人工智能企业。
它会来自一家医院、一家物流公司、一家制造企业,来自它们原来就有、但一直很难解决的工作。
“人工智能企业在花钱”,和“企业为人工智能花钱”,不是同一件事。
前者在建设一种新能力,后者在为自己的工作寻找一种新办法。能不能让它继续付钱,要看这个办法,究竟改变了什么。

第三层,是人工智能进入实体产品。
到了这里,需求又往前走了一步。
软件能够识别、分析、给出建议,要让一台设备在真实环境里完成任务,还需要感知、控制、机械结构,需要把软件、电子和制造接起来。
机器人就是一个很直观的例子。
国家统计局公布,今年前三季度,我国工业机器人产量同比增长29.1%;海关总署公布,同期工业机器人出口增长16.9%。
一边是生产,一边是跨境销售,说明机器人已经不只停留在展示和研发环节,也在形成持续的制造和贸易活动。这些增长不能全部归因于人工智能,但人工智能要进入实体世界,正需要机器人这样的产品,承接感知、判断和执行。
前面讲到,土耳其那个医疗人工智能客户,软件自己有。他缺的,是让软件运行在自己硬件产品里的配合能力。
到了制造端,就会变成一连串具体任务:结构怎样设计,部件怎样配合,样机怎样验证,小批量怎样做出来。
法国有一家年轻的医疗机器人企业。它想做的,是让机械臂带着高精度相机,围绕人体移动拍摄,帮助医生持续观察皮肤影像。
今天再看它,很容易说一句:这是一家AI医疗机器人公司。
但海智第一次接到它的图纸,是在疫情期间。那时,世界上还没有人见过它后来那台机器人。
先是一份保密协议,然后是第一批图纸:机械臂外壳、相机罩、透明窗口,还有一件一米多高的薄壁塑料外壳。十类零件,每类一件。
只有一件。今天做一件,明天设计改了,再做一件。
几年下来,这家企业在平台上留下十一个研发项目,其中七个形成实际订单。到产品逐步推向欧美医疗市场时,企业又完成了一轮上千万美元融资。
我觉得最值得琢磨的,是这个时间顺序。大家在媒体上看到的,是一台机器人亮相,一家公司拿到融资。可在这些新闻发生之前,中国工厂已经在做它的第一批零件。
一项新产业来到制造门口的时候,往往不会先报出自己的名字。它可能只是一件ABS外壳,一个铝合金前盖,几件光学机构零件。

所以,这三层需求,和制造业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有人建设算力,需要设备和部件;有人改造工作,需要工具和系统;有人开发产品,需要样机、结构、控制和小批量制造。
人工智能不只创造一种新产品,它也在给许多旧产品、旧流程,提出新的采购要求。
但这三层不能混在一起算,更不能把所有投资计划都当成明年的订单。
我们要做的,是穿过“人工智能”这个大词,找到那个具体的买方:他正在建设什么,已经投入什么,下一步究竟缺什么。

第二笔钱,是安全的钱。
一个国家、一家企业,愿意花多少钱,来避免关键时刻被卡住?
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公布,2025年全球军事支出约2.89万亿美元,连续第十一年增长;欧洲的实际支出增长了14%。
这里不是要把军费直接等同于我们的订单,而是要看到:安全,正在改变国家的支出优先级。
到了企业,安全可能没有那么宏大。
它可能就是:关键零件不要只剩一家能供;某条运输路线出了问题,还有没有替代;供应商突然停产以后,自己的生产线能不能继续。
过去采购一个零件,我们容易先问:哪家最便宜?
今天还要再问一句:如果这家明天不能供,我怎么办?
麦肯锡今年发布的一项研究,引用了对全球100位供应链负责人的调查。调查发现,许多企业对供应链风险的了解,仍然主要停留在一级供应商。为了防范短缺,一些企业选择增加库存,但库存又占用现金,挤压其他投入。
这背后,是一笔真实的经营账。
库存少,资金效率可能更高,但遇到断供怎么办?
供应商集中,沟通和管理可能更方便,但一家出问题怎么办?
多找一家供应商,也不是把名字放进通讯录就行。图纸能不能接住,材料能不能一致,样品能不能通过验证,真正需要的时候能不能交出来,都需要投入。
备份不是一个名单,是一项经过验证、需要付出成本的能力。
所以,安全的钱会花在哪里?
可能花在关键物料的库存上,花在第二供应源的开发和验证上,花在设备预防性维护上,也可能花在追溯、检测和供应链风险管理上。
这些采购,有一个共同的理由:不是让一件东西看起来更新,而是让原来的业务,遇到变化以后还能继续。
但安全也不等于什么都自己做。经合组织的供应链韧性研究提醒,把生产全部搬回本国,并不能稳定地改善韧性。供应来源、风险管理,以及不同环节怎样协同,同样重要。
这给我们的启发是什么?
客户找一家新供应商,不一定是因为原来的供应商不好。也可能是,他不愿意把整门生意,押在一个无法控制的环节上。
这时,客户看我们的价值,就不只看单件能便宜多少,还要看:我们能不能帮助他,避免另一笔更大的损失。

第三笔钱,是新兴经济体为发展补课的钱。
过去讲新兴市场,我们容易想到:这些国家人口多,收入在增长,可以多卖一些家电、汽车、日用品。
这些需求当然存在。
但还有另一类需求,同样值得重视:他们不只想买到更多产品,也想在当地生产更多产品。
他们为什么要买中国的东西?
不只是因为中国有价格合适的成品,还因为他们要把自己的生产组织起来,需要材料、零部件、设备和配套。
海关总署公布,今年前三季度,中国与东盟进出口达到6.84万亿元,同比增长22.7%,东盟继续保持我国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
与此同时,从我国整体出口结构看,中间品占出口总值的比重已经超过一半。
一个是中国与东盟的双边贸易规模,一个是中国出口的整体结构,不能混为一个口径。但它们提醒我们,看中国与世界的贸易,不能只看卖出多少成品,还要看有多少材料和零部件,正在进入别人的生产过程。
麦肯锡全球研究院今年有一个判断,我觉得很形象:中国正在强化“工厂的工厂”这一角色。
什么意思?
过去,大家熟悉的是,中国把成品做好,卖给全世界。
现在还要看到,中国把材料、工业零部件和生产设备,提供给世界各地的工厂,支持它们继续生产。
这项研究也明确区分:其中一部分,是零部件到了其他国家,组装以后再卖向美国;但还有很多,并不是为了替代中国原来的对美出口,而是在支持第三方市场,尤其是新兴经济体自身制造能力的扩张。
这个区别很重要。
如果我们把这些国家都理解成中转站,就看不见它们自己的市场,也看不见当地企业想把生意做大的愿望。
他们要生产,要维修,要开发适合当地的产品,背后都需要配套。
所以,新兴市场的机会,不只在于他们会买什么,还在于:他们准备自己做什么,而要把这件事做成,还缺什么。
当然,有需要,不代表一定有预算;今天需要中国配套,也不代表这种关系永远不会改变。
但我们看市场的方式,至少应该多一层:
世界上新开一家工厂,不只是可能多一个竞争者,也可能多一个采购者。
能不能成为我们的客户,要看我们能不能支持他的生产,帮助他服务当地市场,而不是只想着把自己的库存卖过去。

加勒比海边的多米尼加,有一家给当地制药、包装企业做模具和工装夹具的工厂。它有自己的数控机床,有CAD/CAM软件,也有多年服务当地工业客户的经验。负责人这几年一直在添设备、培养工程师,想把更复杂的活接下来。
它来中国买什么?工具钢件、芯轴头、硅胶密封件,还有配套的模具加工。材料、热处理、检验报告、交期,一样一样反复确认。
它自己就是一家工厂。一家有机床的工厂,为什么还要跨半个地球采购零件?因为它接到的活越来越复杂,靠自己的几台机器和几位工程师,已经覆盖不了所有工序。
南美洲的苏里南,有一家做三维扫描、3D打印和产品原型的企业。它把一组机油滤清器端盖的模型发到中国,说:模型已经测过了,下一步想做一千件。
这句话一出现,问题就换了。模型做出来是一回事;一千件怎么生产,开模值不值得,材料怎么选,每一件的尺寸如何保持一致,是另一回事。
北非的摩洛哥,有一家服务水泥厂、矿山和采石场的机械维修企业。它自己有大型车床和加工车间,却还在中国采购几十件打孔钢板。因为工厂建起来以后,还要一年一年运转。设备会磨损,零件要更换,产线要升级。
三个国家,三个阶段,做的是同一件事:发展、组织、维持自己的生产。它们需要的不是一个成品供应商,而是一段能够接进自己生产过程的制造能力。
第四笔钱,是家庭的钱。
谈消费,大家容易在两个词之间摇摆:一会儿说升级,一会儿说降级。
但一个家庭,不会对所有东西同时升级,也不会对所有东西同时降级。
同一个人,可能少买一件衣服,却愿意为一次家庭旅行花钱;可能不急着换手机,却愿意为睡眠、运动,或者家人的照护增加支出。
麦肯锡今年基于五个市场调查的消费者研究,把健康、体验,以及更精打细算的消费方式,都列为值得关注的趋势。
它们并不矛盾。消费者更谨慎了,也更认真地选择,什么值得自己花钱。
中国也能看到支出结构的差异。
国家统计局公布,今年前三季度,商品零售额同比增长1.0%,服务零售额增长5.0%。这不能简单解释为商品被服务替代,但它提醒我们,不能只盯着居民又买了多少件东西,还要看,他们希望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
对制造业来说,还要往下看一步。
人们愿意为旅行、运动和休息花钱,背后需要什么器具和设备?
人们更在意健康,具体希望解决什么问题?
人口老龄化,又会怎样改变家庭和照护机构的采购?
经合组织今年的长期护理研究指出,人口老龄化,以及家庭照护能力减弱,正在增加正式照护的需求。研究预计,在基准情景下,到2050年,经合组织国家公共长期护理支出占经济总量的比重,将接近2023年的两倍。
这是长期预测,不是已经形成的设备订单。但背后的问题很具体:需要照顾的人更多了,家庭和服务机构的人力、时间,却都有约束。

如果只说“养老市场很大”,离一家工厂还是很远。
具体到一个人,能不能更方便地起身、移动、洗澡,少依赖别人一点?
具体到照护他的人,能不能更安全、更省力地完成工作?
需求不是“老龄化”三个字,需求是一个人在生活里遇到的那件难事。
德国有一家企业,做专业卧式自行车和三轮车。三十年前,两个年轻工程师因为想造一辆不一样的自行车,创了业。
多年以后,经销商带回来的反馈开始变:一些骑了几十年车的人,身体慢慢变了。骑两轮怕失去平衡;原来那种运动型三轮坐得很低,上下车反而更难。
你可以想一想那个画面:一个人骑了几十年车,忽然发现,抬腿跨过车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他还想去市场,去公园,和老朋友一起骑车。他希望自己的生活半径,能继续大一点。
这家企业重新设计了一辆高座椅、低跨步的电动三轮车。车做出来,又有更多细的要求:车把挡着上下车,能不能折开?有人只有一侧手臂灵活,能不能单手操控?两米多长的车,回家怎样竖起来停?
从能骑,到能上车,到能操控,再到能停放。
新车准备公开发布的时候,中国制造的订单已经开始:制动支撑板、挡泥板支架、电池托架盖、转向连接件。先是十种样件,每种一件;后来形成十类零件、两千多件的批量订单。
后来这款车拿了欧洲专业自行车展的奖项。评委看重的,是它让行动能力受限的人,还能自主出门,参与社会生活。
三十年前,他们想造一辆不一样的自行车。三十年后,他们想让更多不一样的人,还能继续骑车。

不只是养老,很多消费创新,也是在重新解决生活里那些一直存在的小麻烦。
我们参与过一只硅胶洗澡鸭的创新。
传统洗澡鸭有孔,进水以后难以清洁,时间长了容易发霉。客户希望它中空、柔软、能漂浮,却没有进水孔。
客户要的,不只是“一只新鸭子”,而是把原来那只鸭子留下的麻烦解决掉。
从生活端看,是清洁和使用体验;到了工厂,就是封闭中空结构怎样成型。
对消费者来说,少一个进水孔;对制造来说,要找到一种能把它做出来的办法。
所以,今天不能只问消费者舍不舍得花钱。还要问:他不愿意再为什么花钱,又愿意为什么重新掏钱?
有些需求来自新技术,有些来自新的生活阶段,还有些需求并不新,只是过去一直没有被好好解决。
最后一笔钱,是为了“省钱”而花的钱。
当客户面临压力,我们最容易听到的,是三个字:要降价。
但客户希望少花钱,不等于每个环节都只能选报价最低的方案。
麦肯锡今年的消费者调查中,82%的受访者表示,会把物品用得更久再更换;69%表示,会维修产品,而不是直接丢弃。
这是受访者的回答,不是全球人口普查。但它提示了一种变化:精打细算,不只有少买,还包括延长使用、减少浪费、改变使用方式。
到了企业,这笔账会更复杂。
不急着买新设备,可能需要维修和改造;希望降低开发成本,可能需要有人更早把制造问题讲清楚;希望减少反复试制,可能反而要在前期多投入一些工程判断。
省钱,也会产生新的采购。关键是,这笔投入,能不能减少另一笔更大的支出。
还是那家德国自行车企业。有一款座椅导轨夹,客户改了几处,重新拿去报价,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客户不理解:就改这么一点,为什么贵这么多?
我们翻回前面的报价记录,问题藏在生产路线里。前一次,工厂按铝型材挤出、切段、再做后加工核价;这一次,按整块材料直接机加工报价。同一个零件,路线一换,成本就变了。
工程师把工艺方案重新放回桌面,回到更适合批量的挤出路线核价。客户先做二十件样品,随后一批四百件,又连续采购了两个三百件的批次。
所以客户说贵,有时候值得多问一句:贵在哪里?是设计决定的,是材料决定的,还是加工路线决定的?
这句话往后还有用。企业为了减少停线损失,会先花钱建立备份供应商;为了以后不反复返工,会先花钱做工程验证;为了让一件产品能持续卖出去,也要提前把批量成本和质量的账算清楚。
有些钱今天花出去,买的是以后少走弯路、少承担风险的能力。
我们遇到过一家海外生命科学自动化企业,急需两件流体连接模块,单价不过十几美元。
如果只看订单金额,这笔生意很小。
但客户找的,不只是一个“会加工”的工厂。还要看谁有密封结构经验,此刻有合适的机台,愿意沟通这两件东西,并且能够承担跨境交付。
后来,我们当天匹配到合适工厂,并完成了首轮技术澄清。当天推进的是任务,还不是完成交付。
这个例子让我觉得,我们有时会因为订单小,把客户真正要完成的事情,也看小了。

他只买两件,不代表他只关心这两件的价格。
这两件东西,在他的工作里起什么作用?为了找到它们,他已经付出了多少时间和沟通?找到能配合的人以后,后面的工作能不能继续往前走?
这里要看的,不只是两件零件的加工费,还有为了得到这两件零件,整个过程付出的代价。
前面在土耳其遇到的年轻工程师,也是这样。第一台原型做出来以后,接下来十件、二十件,需要的就不只是加工,而是不同工艺接得上,每一轮试制都能继续推进。
对已经决定继续开发的客户来说,工程配合的价值,就在于减少不必要的寻找、沟通和反复,让投入更有效地走向下一步。
小单不会天然变成大单,创新项目也不保证成功。
但理解需求,不能只看采购单上写了几件,还要看采购单背后,那个人正在努力完成什么。
把这五笔钱放在一起,我们就能看见,客户花钱的理由并不一样。
科技企业和产业客户,在为下一轮能力投入。
国家和企业,在为关键时候不断供、不停摆投入。
新兴经济体,在为自己的生产能力和配套条件投入。
家庭,在重新选择什么值得购买、什么值得改善。
经营者,在为更低的总成本、为把事情真正做成而投入。
所以,全球需求不是一张热门行业排行榜,而是一张不断变化的支出优先级表。
今天看需求,不能只问:这个行业大不大,这个国家增长快不快。
还要问:谁被这个问题困住了?谁为解决它安排了钱?谁有权决定向谁采购?
把这几个问题接起来,我们才开始从“世界上有需要”,走到“这里可能有一门生意”。
而接下来还要看:当这些钱准备花出来,它们会通过什么路径寻找供应商?
需求变了,供给的连接方式,也在变。

供给在重新连接:谁会成为客户,怎样才能进入?
前面,我们看了钱准备怎样花出来。
但接下来,还有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为什么客户有需求、有预算,订单却不一定来到我们这里?
有时,不是客户不需要了,也不是我们的东西做得不好,而是客户组织生产的方式变了,寻找供应商的方式变了,允许我们进入的条件,也变了。
过去,我们熟悉一条路径:找到客户,接到图纸,报价生产,交货收款。
这条路径当然还在。
但今天,同一件产品,可能由一个小团队提出,由不同企业提供技术,由几个地方的工厂共同制造,再通过另一套销售和服务体系进入市场。
谁提出需求、谁组织生产、谁采购、谁付款,不一定是同一个主体。
英国有一家从牛津大学热流体研究团队走出来的企业。它最早研究核聚变反应堆里的极端散热,后来把同一套传热的本事,带进了电动航空。
它第一次向海智询价,邮件写得毫不客气:你们的价格和交期,都比我们常用的供应商差一点。
如果这只是一场报价比较,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们没有停在报价单上,而是继续往下问了一句:这十件零件做好以后,怎样让后面的验证少走一点弯路?
答案是:先按装配图,把叶片和轮毂装在一起,检查尺寸和配合,确认没有问题,再拆开寄到英国。这样客户收到以后,可以直接上试验台,不必等跨国运输走完,才发现装不起来。
那位英国工程师决定试一次。首批十件:六片6061铝合金叶片,四件半轮毂。
后来的事,才是我今天想说的部分。
电机顶部支架中间有四组孔,图纸把位置写得很清楚。可到了车间,工程师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刀具从哪里进去?从外侧沿孔轴方向走,原有的凸耳挡住通路。海智的工程师提出,在外侧增加两个辅助缺口,让刀具能够接近中间四个孔,并附上改过的三维模型和技术澄清图。
再后来,五款安装顶板各做一件,原设计板厚3.25毫米。工程师先要回答的是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有没有这个厚度的6061板材?常见规格是3毫米、4毫米。一定要保住3.25,要么找特殊料,要么从更厚的料加工下来——五件东西,摊不薄这笔成本。
建议提过去,英国工程师核对以后,把五张图纸的厚度逐张改成3毫米,重新发了回来。
一开始,他拿报价比较供应商,问的是为什么比别人贵、交期为什么不够快。后来,他愿意听中国工程师解释真实的生产条件,并据此修改自己的设计。
这个变化,不是靠一顿饭、一句客气话完成的。是靠一个孔怎么进刀,一块板有没有货,一件一件答出来的。

世界经济论坛与科尔尼今年发布的全球价值链研究,把一个变化讲得很清楚:企业的竞争力,越来越取决于怎样把供应商、技术伙伴、客户和其他参与者,组织成能够共同创造价值的网络,而不只是管理自己拥有的资产。
所以,供给重新连接,不只是货从另一条路运过去。
它是原来由谁做的事情,现在交给谁;原来彼此分开的能力,现在怎样接起来;原来能够进入的供应商,现在还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需求决定钱往哪里去,连接方式决定谁有机会接住。
我想把这个变化,讲成五件具体的事。
第一件,工厂分散在不同地方,但要像一个整体那样配合。
世界经济论坛与科尔尼今年提出一个概念,叫“分布式规模”。
这个词听起来有点远,拆开就很清楚。
“分布式”,是不同地方有不同的生产和创新节点。
“规模”,不是每个节点都从头建一套完整体系,而是这些节点能够共享经验、协调任务、相互支持,形成一个整体的能力。
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化的情形来理解。
同一家企业,在几个区域都有工厂。
如果它们各买各的设备,各找各的供应商,各存各的数据,遇到问题互相帮不上忙,那只是工厂数量增加了。
但如果产品标准能够对齐,哪些工序可以转移说得清楚,产能和进度彼此看得见,一家工厂积累的经验能够被另一家使用,经过确认的任务还能在不同节点之间安排,这才开始形成一个网络。
分散,是把工厂放在不同地方;连接,是让不同地方的工厂能够一起做事。
举个西门子的例子。西门子正在通过一项生产网络战略,把全球分布的工厂连接起来。
按照这项战略的设计,工厂既能够自主运行、灵活调整产能,也能够支持其他工厂,并通过集中的计划和调度系统共享运营信息。
这里讲的是它正在推进的组织方向,不是说所有工厂已经实现了这些能力。
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客户在不同地方,需求变化的节奏不同,生产条件也不同。
企业既需要当地响应,又不希望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已经积累的能力重新建设一遍。
所以,它追求的不是每个地方都完全自给自足,而是:当地能够响应,全球能够协同。
订单不再只依附于某一家固定工厂,而是要放进一个生产网络里,判断哪一段由哪里承担,哪些能力需要共享,什么情况下可以调整。
对我们而言,合作对象可能还是原来的集团,但进入方式变了。
服务一家采购商,可能需要理解集团共同的要求;希望服务其他区域,也不能只靠原来的一张合格样品,还要看工艺、标准和交付条件能不能被接续。
客户看的,不只是你能不能完成这一单,还包括你的能力,能不能放进它更大的生产安排里。
因此,这不只是把一个全球市场,切成几个彼此封闭的小市场。另一种正在发生的调整,是从一些高度集中的生产基地,走向多个相互连接的节点。
全球化还在,但连接它的方式在变。

第二件,企业不只管理自己的工厂,还要组织外部伙伴一起交付。
过去谈一家企业强不强,我们很容易看:有多少设备、多少厂房、多少员工。
这些当然重要。
但还有另一种能力,越来越值得看:有多少不属于它的专业能力,能够和它一起,稳定地把事情做成。
世界经济论坛今年的报告,把“从管理自己拥有的资产,转向协调自己能够影响的合作网络”,列为企业需要重视的方向。这个网络,包括供应商、技术企业、物流伙伴和合同制造商。
这不是说,企业从此不需要自己的核心能力,也不是把事情全部外包。而是,一件产品需要的专业越来越多,一家企业未必适合全部自己建起来。
它可以把最关键的技术和判断掌握在自己手里,同时让不同专业伙伴,承担各自擅长的部分。
但这样一来,最难的就不只是“找到几家供应商”。
还要让它们围绕同一套要求,按彼此能接上的时间工作。
设计变了,制造要知道;制造发现问题,设计要能回应;某个环节延迟,后面的安排要跟着调整。
认识很多工厂,不等于有供应链;能让这些工厂围绕同一个结果配合,才叫组织能力。
微软有一个案例。
它建设了一套云端运营协调系统,把硬件从供应节点、系统集成、装配、仓储,到数据中心交付的信息连接起来,为不同组织和地区的五百多名决策人员,提供共同的信息依据。
这里最重要的,不是多了一块大屏幕。
而是,原来不同参与者只能看见自己那一段,现在可以围绕共同的信息,安排彼此的工作。
这会怎样改变客户关系?
一个品牌,不一定直接采购每个零件。它可能把模块交给系统供应商,系统供应商再组织专业工厂;另一些任务,则由工程服务企业、合同制造商来协调。
所以,我们不能只问:最终是谁卖这个产品?
还要问:谁在组织这件产品被做出来?谁有权把其中一段任务交给我们?
他可能没有最大的厂房,却掌握着产品要求、供应商选择和交付安排。对工厂来说,这样的企业,就可能是客户。